前些日子阴雨绵绵，缭绕如烟的雾气与暗沉的天色连成一片，像是笔墨轻挥，黛青色便晕染了整座德安城。府河的水沉向低洼处，这样的天气让人心绪翻涌。路过花铺时，成桶的白菊花静静养在透明桶里，“清明”二字映入眼帘——又到清明，思念亲人。

我年幼时，几乎每年清明都随本家亲眷和父亲一起去祭奠祖先。旧时习俗里，女孩很少跟着去，但我家没有男孩，那时我也还小，只觉得成群结队地走很有意思。大家把供品一起装在纸箱里，搬到祖坟上。少时，村里大多数人都在家，到处是浅浅的绿草地，黄野菊和波斯婆婆纳星星点点地缀在其中。真正开始祭奠时，大人们怀着敬畏之心，缄默不语。爷爷尤为沉默，因为这里还长眠着一个三十余岁的壮年人——我的大伯。堂哥总是细心地拔去大伯坟边的小杂枝，多放一些祭品。我也学着做，无声的思念像纸鸢飞向很远的地方，寄往大伯手里。

后来我渐渐长大，村里的人越来越少，刺槐与构骨树张开尖刺疯狂生长，几乎把通往祖坟的路都掩没了。叔伯们年岁渐长，鬓边生了白发，他们把力气灌进镰刀、斧头和铲子里，再粗的荆棘也被一一斩断。坟冢被一铲一铲添得更高、更圆了些。只是祭奠的地方又多了一处——爷爷奶奶长眠在一片松树林里。周围的茅草如海，穿行其间很是吃力，山风呼啸而过。我在爷爷的新坟顶上插了清明花，旁边是奶奶的旧坟。

如今我出嫁了，祭奠的祖坟换了地方。野花绣在如锦的绿草地上，同行的人却少了。矮树环抱着坟茔，夫家爷爷的坟边长着一棵常青松树，很小却很挺拔，是他小儿子从远处移栽过来的。越来越多的清明花缀在各个坟头，红的、粉的、紫的，带着无数思念，轻轻萦绕在山间。

我总想带一束盛放的菊花放在爷爷奶奶坟边，可如今再也没有机会了。我叠了许多元宝，托父亲带了回去。天气终于放晴，阳光落在肩上，浅蓝铺满天空，云卷云舒都是牵挂，时不时还有飞鸟掠过。这景致，和我年少时坐在家门口看到的一模一样。望向远方，我想，天上的亲人只愿我们过好每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