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晓霞 安陆市解放路初级中学
丙午马年正月初四,天刚放晴,我便驱车向西,往白兆山去。这条通往烟店镇的路,我走过无数回,却从未像今天这样带着朝圣的心情。作为土生土长的安陆人,作为一名日日站在讲台上的英语教师,我与李白的距离,竟不如那些远道而来的游客——他们拿着《长安三万里》的海报,在白兆山下合影,而我,却从未认真问过自己:那位“酒隐安陆,蹉跎十年”的诗仙,究竟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什么?
车停在山脚,抬眼望去,冬日的白兆山褪去了春夏的葱茏,显出几分苍劲的骨骼。山腰以上,薄雾缭绕,主峰太白峰若隐若现,海拔379米的高度,在群山之中不算巍峨,却因一个人的十年,而有了穿透千年的重量。我没有乘坐观光车,选择徒步而上。山路蜿蜒,行至桃花岩,脚步不由停了下来。这是一处天然岩洞,从峭壁百仞间腾出,地势险峻,风貌奇特。岩上有古银杏,岩下有绀珠泉,左边是读书台,右边是笔架山。当地人告诉我,这里正是李白当年主要的游憩处和读书之所。我站在岩前,想起他那首《山中问答》:“问余何意栖碧山,笑而不答心自闲。桃花流水窅然去,别有天地非人间。”一千三百年前,就是在这碧山深处,李白给出了他的答案。而我,一个以教授异国语言为业的人,此刻忽然懂得:真正的诗意,不需要翻译。它就在这山石之间,在这泉水之畔,在每一个安陆人血脉里流淌,只是我们久未驻足聆听。
继续向上,来到绀珠泉。泉水晶莹,阳光照下,果然泛起串串珠光,正如其名。县志上说,这泉水“天旱不涸”,李白当年读书取水皆出于此。我俯身掬起一捧,水是凉的,心却是热的。那一刻忽然想象:多少个清晨,这位后来的“诗仙”,也曾这样俯身,在同一个泉眼中,掬起同一捧清冽,然后回到读书台,在松风鸟鸣中写下那些流传千古的诗句。
离绀珠泉不远,是洗笔池。这是一方天然石池,池水常年不涸,澄澈可见底,据说水色常呈墨绿,视之如墨。传说是李白洗笔所致。虽是传说,却让人宁可信其真。千百年间,多少文人墨客来此凭吊,韩愈来过,杜牧来过,欧阳修、秦观都来过。他们在斗笠岩的摩崖上留下题刻,如今已是省级文物保护单位。我绕到岩壁前,辨认那些斑驳的字迹——北宋熙宁元年的、明正德十二年的、清光绪三十四年的。石头无言,却见证了一场跨越千年的精神接力。
登上太白峰顶,那座花岗岩李白雕像巍然矗立。37米高,由701块石头构成,寓意他27岁至37岁在安陆的十年光阴。雕像下的广场上,有年轻的父母正在给孩子念诗:“故人西辞黄鹤楼,烟花三月下扬州。”孩子奶声奶气地跟着念,念完问:“妈妈,李白真的住在这里吗?”
是的,他住在这里。就在这白兆山中,他与许氏成家,生儿育女,度过了“一生最幸福的十年”。也正是在这里,他的诗风渐趋成熟,为日后“诗仙”之名打下根基。今年11月,2025年李白文化旅游节刚刚落幕,升级后的李白纪念馆重新开放,李白数字人全球首发,3000架无人机在太白湖上空勾勒出诗仙的身影。古老的文脉,正在以新的方式延续。
下山时,夕阳西斜。路过山脚的李白村,白墙黛瓦的民宿炊烟袅袅,有游客在农家乐里吃着白花菜烧鱼,喝着小酌的米酒。一位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,我问他:“老人家,您在这山下住了多久?”一辈子咯。”他眯着眼笑,“李白在这住了十年,我住了七十年。他写诗,我种地,都是沾这山的福气。”我笑着点头。是啊,都是沾这山的福气。
回到家中,夜已深。我翻开新买的《李白·安陆诗篇》,是今年李白文化旅游节期间首发的。书中有这样一段话:“李白在安陆的十年,是其人生中创作最丰富的时期之一,留下的百余篇诗作,约占其存世作品的五分之一。”
五分之一。这个数字让我怔了许久......作为一名英语教师,我教会学生用另一种语言去打开世界。可我却忘了,在这座我们日日生活的城市里,藏着一位世界级诗人的五分之一的生命。安陆不仅是我们的故乡,也是李白的第二故乡,是诗仙“成家、成才、成名”之地。
新学期开学,我想给学生们上一堂不一样的课。不讲语法,不讲单词,只带他们读一首《山中问答》,然后告诉他们:在你们每天生活的这座小城,有一座碧山,山上有桃花岩,有绀珠泉,有洗笔池,有一个诗人曾在这里隐居十年,写下了百余首诗篇。这些诗,不需要翻译成英文,也能打动世界。因为真正的诗意,就在这片土地上,等着每一个安陆人去发现。
夜深了,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。我合上书,忽然想起李白那两句诗——“涢水浓于酒,碧山俏似诗。”
这一夜,酒未沾唇,人已微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