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凰路小学 代建花
人说,年味淡了。可我总觉得,它一直藏在心底,只是随着岁月的流转,变换了模样。
四十多个春节过去了。前二十多年,是和娘家人一起过的,那是年味最纯真的底色。
那时家里姊妹四人,日子虽不宽裕,爸爸却从未让我们在过年时寒酸过。年前最漫长的一天,是他去安陆城买新衣的日子。他背着那个大大的红色行李包,天不亮就出门,我们便开始了望眼欲穿的等待。一次次跑到村南头张望,直到傍晚,才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扛着鼓囊囊的行李包,缓缓走进暮色里。那包里,装着从海子桥边买来的新衣裳——那时的海子桥,是我们心中最时髦的地方。正月初一穿上身,总能引来全村羡慕的目光。那种被偏爱的骄傲,是爸爸用他朴素的仪式感,为我们织就的童年华章。
爸爸虽是个农民,对年的仪式却格外虔诚。每年贴年画春联,他都要细细斟酌:自己房里贴抱着娃娃的喜庆年画,横批“家庭和睦”;我们房里贴孩子看书的图样,横批“学习进步”;厨房门上是美食年画,横批“烟火顺遂”。那些年画贴在墙上,也贴进了我们心里——那是最初的年文化启蒙,是一个普通农民对生活最庄重的期许。
后二十多年的春节,是随夫家过的。这时我已为人妻为人母,年的滋味,便多了几分厚重。
那些年,爷爷还健在。每到寒假,便开始忙年:打扫、采购、备年货,累是真累,心里却装满了期盼。最难忘的是腊月廿九、三十,写得一手好字的先生被乡邻们请去写春联。爷爷提着火笼在一旁帮忙,写一副,他在地上放一副,等满地铺红,再一家家收好。那祖孙二人配合的画面,是对新春最美的期盼。乡邻们来取春联时,从不空手——一兜土鸡蛋,几块糍粑,是乡村里最暖的人情味。
除夕夜团圆饭罢,发压岁钱是最温馨的时刻。爷爷的钱最多,却只给一个人——他的小曾孙女儿。他唤一声“存儿”,孩子便扑进怀里,祖孙俩笑着,将那压岁钱塞进新衣口袋。那一刻,四世同堂的笑声,治愈了一年的疲惫。那是年的团圆味,是任何物质都无法替代的温暖。
有人说年味淡了,我却觉得它从未走远。它只是从童年的新衣裳、少年的盼望,变成了成年人的责任、为人父母的传承。年味,是爸爸当年扛着行李包缓缓走来的身影,是爷爷牵着春联时满眼的笑意,是如今我们为儿女准备新衣时的那份用心。
父母健在,儿女承欢,有爱陪伴在身边,便是最好的年味。它像一条河流,从父母那里流来,从我们这里流过,又向着儿女的方向流去——源远流长,生生不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