实验中学七(14)班 李瑞涵
指导老师万静
腊月廿七,年关的脚步声已经清晰可闻。推开老家的铁门,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暖流扑面而来——那是阳光晒过被褥的味道,混着厨房里飘出的、若有若无的油脂香。母亲正在院子里,背对着我,专心对付一只褪了毛的鸡。“回来啦?”她没回头,声音里带着笑意,“正好,来帮我按住这只脚。”我蹲下身,手指触到鸡爪,冰凉,带着一种生命褪去后的僵硬。母亲的手却温热而灵活,握着刀,沿着关节的缝隙轻轻一划,“咔”的一声轻响,脚掌便分离开来。那声音干脆利落,像冬天树枝被积雪压断。她把鸡脚扔进旁边的搪瓷盆里,盆底已经躺了几只,指甲泛着淡淡的黄,蜷缩着,像某种沉睡的爪。
“小时候你可爱吃这个了,”母亲说,“卤得烂烂的,你能啃一下午。”
我确实记得。那时总觉得鸡脚上有吃不完的筋和皮,在齿间撕扯,有一种隐秘的、征服的快乐。如今再看,却只觉得那弯曲的形态有些陌生,甚至……有些突兀。时间大概就是这样,它悄悄修改着我们的味觉记忆,也修改着我们看待事物的角度。
腊月廿九的下午,天色早早地暗了下来。不是那种骤然降临的黑,而是一点一点,从远山那边漫过来,像有人在天边缓缓地研墨。风停了,空气里有一种奇异的静——不是无声,而是所有声音都被这即将到来的夜晚吸走了重量,变得轻飘飘的。父亲在堂屋里贴春联。他踩在一张旧梯子上,有些摇晃。我过去扶住梯子腿。“左边,再高一点……好了!”我指挥着。红纸黑字,墨迹淋漓,写的是“迎新春欢乐祥和,度佳节顺意平安”。父亲的手抚过纸面,把边角按平。他的手指毛糙,和那光滑的红纸形成鲜明的对比。贴好了,他退后两步,眯着眼看,看了很久,仿佛那不仅仅是一副对联,而是某种凭证,证明这个家又安然度过了一年,此刻正端端正正地,立在旧岁的门槛上,准备迈入新的光阴。天色完全黑透的时候,年夜饭上桌了。圆桌被挤得满满当当:中间是热气腾腾的炖鸡,旁边是油亮亮的红烧鱼,还有腊肠、卤味、各色小炒。最边上,是一大盘刚出锅的饺子,白胖胖的,挤在一起,冒着诱人的香气。灯被调到最亮,明晃晃地照着每一张脸,照着杯盘碗盏里升腾的热气。
电视里,春晚已经开场,歌舞喧天。但我们很少去看它。话语在饭桌上流淌,说的都是些最平常的事: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,哪条老街要拆迁,今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暖和一些……没有宏大叙事,只有这些琐碎的、带着烟火气的片段,被除夕的灯光串起来,就成了一个家完整的年。
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了“守岁”的意义。守的哪里是“岁”呢?守的是这一桌还未散的筵席,是父母还未老去的容颜,是这一刻,灯火可亲,家人闲坐,而屋外夜色深沉,万事皆可搁置的安宁。我们围坐在一起,用话语,用笑容,用偶尔的沉默,共同抵挡着时间那无声的、巨大的流逝。仿佛只要我们不睡,这一刻就能被拉长,被定格,旧年就不会真正离去。
午夜将近,远处的鞭炮声密集起来,像涨潮的海浪,一波推着一波。父亲站起身,走到院子里,点燃了一挂长长的鞭炮。刹那间,噼里啪啦的巨响炸开,红色的纸屑在火光中飞舞,像一场热烈而短暂的雨。硝烟味猛地冲进鼻腔,有些呛人,却奇异地让人精神一振。
母亲站在门边看,眼里映着跳跃的光。我站在她身旁,看着父亲在硝烟中挺直的背影,看着漫天纷飞的红屑,看着这个被声与光填满的、新旧交替的缝隙。
旧岁在震耳欲聋的声响中,被郑重地送走了。而新的一年,就站在这弥漫的硝烟与光亮之后,静静地等着我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