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陆市王义贞镇初级中学  九(4)班  黄琪雅

安陆西陲，钱冲。

腊月二十九，我去看那棵三千年的古银杏。

不是为了寻幽访胜，而是想去见一个人。母亲说，你陈伯今年过年又不下山，你替我去看看他，带点腊肉和米酒。

陈伯是钱冲的守林人，守着那片古银杏群落，一守就是二十三年。

车停在山脚，剩下的路要自己走。山路弯弯绕绕，两旁的银杏树早已落尽了叶子，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，像无数双摊开的手掌。但我知道，那些手掌里曾捧过满树的金黄，在秋天的时候，把整座山谷都照亮。
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，远远望见那棵“银杏王”。树干粗得要七八个人才能合抱，树冠遮天蔽日，即使此刻叶落尽，依然有一种凛然的威仪。树下有间小屋，石头垒的，矮矮地伏在那里，像一只老狗。

陈伯正在屋前劈柴。听见脚步声，他抬起头，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：“是镇上老黄家的孩子吧?你妈打电话来说了。”

我说陈伯，过年好。他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插，拍拍手上的木屑，引我进屋。屋里简陋，一张床，一口灶，一张桌子，几把凳子。最显眼的是墙上挂着的一沓红纸，歪歪扭扭写满了毛笔字。凑近了看，是诗句。“我写的，”陈伯有些不好意思，“守着这些树，没事就瞎琢磨。这棵银杏王，据说是李白亲手栽的——县志里有说法，说是李白来安陆那年种下的。李白活了六十多岁，这树活了三千多年。你说，是树活了人的岁数，还是人活了树的岁数?

我被问住了。

陈伯生火做饭，腊肉切片，在锅里滋滋地响。他从床底下摸出一瓶酒，说这是去年秋天捡银杏果换的，一直没舍得喝。酒过三巡，话就稠了。

“我守这片林子二十三年，每年过年都不下山。为什么?这些树也是有灵性的，你陪它们过年，它们心里知道。特别是这棵银杏王，大年三十晚上，我给它上香，挂红布，拜一拜。有一年我没拜，那年秋天，银杏果结得特别少。”

我笑他迷信。他也不恼，只是望着窗外的老树，慢悠悠地说：“你们城里人，过年过的是热闹。我在这山里，过年过的是陪伴。你看这树，它站了三千年，看过多少人从它脚下走过?李白走过，杜甫没来过，但听说过。元稹走过，李商隐走过，历朝历代，多少人在这树下歇过脚，说过话，发过愿。那些人都不在了，树还在。”

我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。

窗外，天色渐晚。陈伯起身，从墙上取下一挂鞭炮，走到银杏树下，点着了。噼里啪啦的响声在山谷里回荡，惊起一群寒鸦，绕着树冠盘旋。

“这是给树听的，”陈伯说，“让树知道，又过年了。”

那一夜，我没有下山。陈伯把床让给我，自己打了地铺。山里安静极了，偶尔能听见风吹过树梢的声音，像低语，像吟哦。

第二天醒来，是大年三十。陈伯已经煮好了饺子。吃完早饭，他带我去看那些古银杏，一棵一棵地介绍：这棵一千二百年，那棵八百年，那棵是母子树，那棵是夫妻树，每一棵他都认识，每一棵他都起了名字。

走到一棵老树下，他忽然停下来，指着树干上的一道疤痕说：“这是雷劈的，三十年前的事了。那年夏天打雷，这棵树被劈掉半边，我以为它活不成了。没想到第二年春天，它又发了新芽。你看看，现在长得比谁都壮实。”我仰头望着那棵树，望着那道已经愈合的疤痕，忽然明白陈伯为什么愿意守在这里二十三年。他守的不是树，是这一方水土的精气神。这些树，见过李白，见过战乱，见过荒年，见过丰年，见过无数人的生老病死、悲欢离合。它们才是这片土地上最老的居民，最深的根。

傍晚时分，我该下山了。陈伯送我到路口，忽然想起什么，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，递给我：“这是今年秋天捡的银杏果，你带回去，煮粥吃。吃了银杏果，一年都平安。”

我接过布包，看见他的眼睛里有光。

下山的路，走得很慢。回头望去，暮色四合，陈伯还站在那棵银杏王下面，小小的身影，被巨大的树冠笼罩着。忽然间，鞭炮声在山谷里响起——是他又在给树听。

我忽然想起昨夜陈伯写在红纸上的诗句，有一联我记得清楚：“三千年后谁是我，银杏树下守岁人。”

那一刻，我明白了什么叫年味。年味不是繁华，是陪伴；不是喧嚣，是寂静；不是人山人海的热闹，是一棵树、一个人、一片山，在时光深处，相互守候的温情。

回到镇上，已是除夕夜。万家灯火，爆竹声声。母亲问我陈伯好不好，我说好，他守着那些树，树也守着他。

晚上吃年夜饭时，我把银杏果煮进粥里。粥很香，有一股山野的清甜。我一边喝粥，一边想着钱冲的山谷，想着那棵三千年的树，想着那个不愿意下山的守岁人。

他守的不是树，是这片土地的魂。

而我们这些来来往往的人，不过是银杏叶，春天发芽，秋天飘落，一岁一枯荣。只有树，站在那里，看着我们回来，又看着我们离开，看着年深月久，看着山河依旧。

那个晚上，我做了一个梦。梦见自己变成了一片银杏叶，落在那棵三千年的树下，被风吹起，又被风放下。陈伯坐在树根上，慢慢地喝着酒，慢慢地吟着他的诗：“银杏树下守岁人，守得山深年更深。若问此间何所有，三千年前一片云。”